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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子女不是產品:胚胎基因編輯的道德問題

子女不是產品:胚胎基因編輯的道德問題
 
作者:Fr. Shenan J. Boquet
日期:2026年6月22日
來源:Human Life International “Sons and Daughters, Not Products: The Morality of Embryonic Gene Editing”

「當基因操控把生命貶低為一個物品,當它忘記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具有理智與自由、無論其有何種局限都值得尊重的人類主體時;或者當它並非基於人類位格完整真實的標準來對待這個人,進而冒著侵犯其尊嚴的風險時,基因操控就變得任意且不正義。」
—— 教宗聖若望保祿二世,1983年向世界醫學會發表的講道

 
今年(2026年)本月初,由哥倫比亞大學基因學家 Dieter Egli 領導的研究團隊宣布,他們已在人類生命的最早期階段(亦即每個微小的人類仍處於單細胞的時期)重寫了人類胚胎的基因密碼。
該團隊使用了一種名為「鹼基編輯(base editing)」的新型工具。這種技術與大眾較為熟知的 CRISPR(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Short Palindromic Repeats)直接切斷 DNA 雙股結構不同,它只重寫基因密碼中的單一字母。


這項方法的吸引力在於其精準度。誠如紐約時報》所解釋的:「鹼基編輯器並非像早期的 CRISPR 技術那樣切除一段 DNA,而是在其中一股上製造一個微小的切口。然後,它們便能引導細胞去修復突變。」
 

優生學意識形態的最新形式
我們必須牢記在心:所有針對人類胚胎的實驗,都涉及人類的創造,以及隨後對他們的蓄意毀滅。這正是所有人類胚胎實驗所共同具有的恐怖之處,並且不論實驗的意向為何,都使這種行徑在道德上普遍令人反感。
但在最近的這些實驗中,還存在著一種特殊的恐怖:亦即它們將人類在走向常態化、商業化和利潤驅動的優生學道路上,又向前推了一步。
紐約時報直言不諱地指出,這些新實驗是「一項可能為培育具有特定特徵的『設計嬰兒』鋪平道路的成就」。
該報指出,雖然這項技術在理論上可以用於治療基因疾病,「但也可能被用來篩選想要的特質,一些倫理學家認為,這種做法不折不扣就是優生學。」
確實如此。簡單的說就是優生學。然而,這與20世紀初在世界各地廣泛實施的集中營、強迫絕育或墮胎不同,這是一種更整潔、更體面的優生學,被實驗室那令人安心的科學權威,以及身穿白色實驗衣的技術人員所掩蓋。
 

連基因工程師也感到憂慮
然而有趣的是,對這些實驗發出最強烈警訊的聲音中,有些竟然來自基因工程領域內部
協助開發鹼基編輯技術的 Alexis Komor 警告說,這項研究打破了研究人員之間長期存在的「君子協定」(gentleman’s agreement),並等同於開啟了「為了進行功能增強而進行胚胎編輯的大門」,這「無異於打開了洪水閘門」。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基因學家 Fyodor Urnov 則說得更加直接:他說,該團隊實際產出的,是一本供「嬰兒改良者」使用的操作手冊,更是「邁向超越倫理底線的指引」。
根據 Futurism 雜誌報導,這項研究得到了 Nucleus Genomics 公司的支持。該公司在2025年7月曾引發巨大爭議。誠如 Scientific American 當時的報導
今年六月宣布的一個為準父母提供胚胎「基因優化」的軟體平台,引發了預料之中的倫理抗議。這項由 Nucleus Genomics 公司執行長 Kian Sadeghi 吹捧、被稱為「Nucleus Embryo」的服務收費 5,999 美元,承諾能優化如心臟病和癌症抵抗力等特質,以及智力、壽命、身體質量指數(BMI)、禿頭、眼睛顏色、頭髮顏色和左撇子。它還承諾能剔除讓人成為酗酒者的基因。
這最新的實驗,只是朝著開發所謂「設計嬰兒」(designer babies,或稱特製嬰兒)邁出的下一步。只不過這一次,研究人員研發技術不僅僅是為了「剔除」被視為「不合格」的胚胎,而是更進一步:在個別基因的精準層面上,實際去「設計」胚胎的基因密碼。
正如 Nucleus Genomics 公司的首席臨床官公開且熱情地向《紐約時報》透露的那樣,鹼基編輯技術「讓我們更接近」在體外受精植入前優化胚胎的能力。(體外受精,In vitro fertilization, IVF,即試管嬰兒,這是一種違反人類生命尊嚴的遺憾行為,將孩子視為商品而非被給予的禮物)
 

優生學思想的演變
在某種程度上,這一切沒有什麼特別新穎之處。
正如我上週所寫的,我們的文化已經常規化地辨識出它認為有缺陷的胎兒並予以摧毀。在美國,每三個在出生前被診斷出患有唐氏症的胎兒中,大約有兩個會被墮胎。在英國,這一比例接近十分之九;在冰島,則幾近百分之百。
與此同時,在中國和印度,重男輕女的觀念透過性別選擇來墮胎,已導致人口中失去了數千萬名女性。
而且,正如 Scientific American 在報導 Nucleus Genomics 公司所提供的反烏托邦式「基因增強」服務時所指出的,對胚胎進行優生學的基因篩選在世界各地早已屢見不鮮:
幾十年來,準父母一直將胚胎植入前基因診斷(PGD)作為體外受精(IVF)的一部分。透過 IVF 創造出一組受精卵胚胎後,會從中提取每個胚胎的 DNA 樣本進行檢測。然後,父母可以根據基因檢測結果篩選要植入哪一個或哪些胚胎。
 Scientific American 指出,這種做法已變得如此普遍,以至於「對於父母利用這項技術來防止將可怕的疾病遺傳給孩子,或者選擇不植入可能無法發育的胚胎,幾乎沒有引發什麼倫理上的糾結。」
因此,胚胎編輯並不是科學或文化上的某種激進新發展。早在幾十年前,隨著基於基因檢測的選擇性墮胎變得常規化,以及 IVF 胚胎的篩選,優生學的大門就已經被猛然推開。胚胎編輯只是將這種做法又提前了一步。
 

在奈及利亞,人類生命國際組織(HLI)為護理系學生開設的維護生命培訓課程中,探討了生殖技術帶來的倫理問題。一名學生評論道:「我現在更有能力與他人分享我對 IVF 的維護生命立場。我將在職業生涯中運用所學,向我的病人和其他所有人教育人類生命的美麗與神聖。」
 

重塑人類的誘惑
一旦我們接受了某些基因特質應該被消除(正如我們已經接受的那樣),就再也沒有明確的道德界限了,其邏輯必然會從預防疾病轉向設計想要的結果。因此,孩子不再是一個在愛中被接納的人,而成為了篩選的物品。
正如針對這些問題最具先知性的教會聲音之一,羅伯特·薩拉(Robert Sarah)樞機主教在 The Day Is Now Far Spent 一書中所寫:

人工生殖技術、胚胎植入前的淘汰篩選,以及普遍的基因疾病產前診斷,已經一點一滴地將優生思想灌輸到大眾的心靈中。消滅那些不符合我們標準的胚胎換句話說,即非常微小的人類已被視為正常。明天誰來制定標準?…… 超人類主義是否企圖創造一個優等種族?這些問題令人恐懼且不寒而慄。

在本文開頭所引用的 1983 年講道中,聖若望保祿二世教宗就已預見了這種走向超人類主義的趨勢。他指出「基因工程」這個詞意義模糊。一方面,它涵蓋了「培育某種超人的冒險嘗試」;另一方面,它則涵蓋了「糾正某些遺傳性疾病等異常狀況的、值得渴望且有益的干預措施」。
第二種形式的基因工程修復了損壞的部分。而第一種形式的目的,則是為了創造一個「改良版」的人類:一個「超人」。這些新的實驗完全屬於第一類。
 

人不是草稿
在所有這一切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單一且更深沉的錯誤:即認為人類是一個需要修正的草稿。
向這些冒險傾注資金的資本家們公開談論著「設計我們自己的後代」。這就是被稱為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的意識形態,它將包括衰老、痛苦和死亡在內的每一項人類局限,都不視為我們本性的一部分,而是視為應透過工程手段予以消除的缺陷。
教宗良十四世在最近發表的《頌揚上主的人》(Magnifica Humanitas)通諭中提醒我們:「技術絕非中立,因為它承載了設計者、資助者、監管者和使用它的人的特徵」(第9號)。在一家販售基因優化服務的公司手中,鹼基編輯器絕不是一個中立的工具;它承載著販售者的目的,這些人會將人類貶低為「一種可供使用和剝削的資源」,其價值僅取決於「他們能成就或產生什麼」(第51號)。
對此,教宗良恢復了一個升級主義者們所遺忘的真理:我們的局限根本不是缺陷。他寫道:「人類的繁榮並非因為擺脫了限制,而往往正是透過限制而實現的」(第118號)
 

教宗良十四世接見 Jérôme Lejeune 基金會的唐氏症孩子(照片:VATICAN MEDIA
 
那些撫養唐氏症兒童的家庭無需他人告知便深知這一點。他們將孩子視為禮物來接納而非一項計畫,這些本會被世人拒於門外的孩子,反而豐富了他們的心靈。教宗良說,擺在我們眼前的選擇,是要建造「一座新的巴貝耳塔」,還是建造「天主與人類共居的城」(第1號)。
出於優生目的對人類胚胎進行鹼基編輯,不過是超人類主義者數十年來一直在建造的巴貝耳塔上的又一塊磚瓦。
 

孩子是兒子與女兒,而非物品
孩子不是一個要被優化的產品、不是一個要被升級的商品,或是要被完善的計劃。他/她是天主的兒子或女兒,被其造物主所願意且深愛著,從他/她的第一小時(受孕之初)起,就被蓋上了尊貴的印記,這尊嚴是任何編輯工具都無法提升,也不是任何診斷可以貶低的。
這正是教宗聖若望保祿二世在 1983 年向全球醫生們所宣示的智慧:「首先反對一切有害之事,然後尋求並追求善。」我們可以,也應該研發真正能治癒病患的療法,運用理智的恩賜,作為天主在受造界中的共同合作者。但我們不是人類生命的掌管者。他提醒那些醫生們:「唯獨天主是人類生命及其完整性的主宰。」
正如薩拉樞機在 The Day Is Now Far Spent 中所言:

如果我們想保持人性,我們就必須接受我們受造物的本性,並再次轉向造物主。這個世界選擇組織一個沒有天主的世界、過一個沒有天主的生活、思考一個沒有天主的世界。它正在進行一場可怕的實驗:凡是沒有天主的地方,地獄就在那裡。如果地獄不是喪失天主,那又是什麼呢?超人類主義意識形態完美地說明了這一點。沒有天主,剩下的就只有非人類、後人類。這個抉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簡單:要麼天主,要麼什麼都沒有!(God or Nothing)

我們的立法者必須竭盡全力,阻止這些有如科學怪人般的實驗繼續進行。
與此同時,我們其餘的人必須藉由接納天主所派遣而來的所有孩子,不論強壯或軟弱,不論是通過了每項檢測的孩子還是未能通過檢測的孩子,來讓世界充滿愛。我們也要與那些敞開家門接納被世人拒絕的孩子的家庭站在一起。。
「每個人從受孕的最初一刻起便擁有與生俱來的尊嚴,包括那些飽受疾病、痛苦折磨或看似不那麼『有用』的人」這一公理,並不是對科學進步的限制。它是使「愛的文明」成為可能的基石,以對抗那將人類貶低為可因外在目的而被操控的原物料的技術官僚主義,而後者所產生的正是死亡的文化。